平凡如我，素來很少認真想及自己需要甚麼。
樣貌不出眾、家底不豐厚、才幹又不多，「偉大成就」於我來說是天方夜譚，還不如安守本份做個平凡人。
曾有人勸戒我可以主動一點，盡量爭取，讓別人聽得見自己的聲音。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被動，好比肚餓，餓了便吃，難度有人會主動令肚子變餓然後狂嚼山珍海味嗎？
知道自己會肚餓，要工作便足夠；魚翅或碗仔翅，能把肚子填滿便好，沒有甚麼好煩惱。
平凡人有平凡人的好，至少，我不會費殺心神去妄想得到最好的，更不用擔心隨時哪刻有誰會超越自己。工作嘛，叫到便做，準時出糧最好。
升大學時，長輩說金融出路好，年少時他們工廠出身，現在香港地，工廠所剩無幾，銀行大廈多了，銀行服務亦不似從前只有儲蓄、提款，儲蓄、提款般寡陋。那年代掛在口邊的超英趕美，千禧年後總算不失禮。
每天穿上那套熨得筆直的黑白行政套裝，踩著一雙敲得地板咯咯有聲的黑色高跟鞋，儘管不是甚麼名牌貨式，亦夠我自在地穿越於尖沙咀的金融大樓之間。
人來，人往，電梯上，電梯下，笑臉，問好，彎身，逢迎，舉手，再見；以心接待，把事情做好，沒有要贏取最佳服務獎，只是我想不到痛恨這份工作的理由。
而且，我又憑甚麼去討厭這份在香港常見又普及的工作呢。
公司例會，例牌沒有我發聲的機會。我沒有甚麼要為自己發聲，但得到別人的注目，總好比呆坐在一旁當一堆會呼吸的泥土好。
表現突出受到讚美不輪及自己，有進步空間的也不會是我，上司知道有同事在業績上比較落後，也會大方鼓勵，希望眾人齊心向目標進發。
我呢？
無可奉告。
不論是別人對我，還是我對自己，一樣無可奉告。業績差得無可奉告。
原來我連值得別人討論的地方都沒有。
就似拍掌時分不清你我，少了誰人的掌聲亦無人追究。
成績好的同事，不屑和我埋堆；成績一般的同事，忙著與成績好的同事巴結；成績差如我的，不用別人出口，亦覺自己令隊伍形象受損。
我知道自己要努力，壓力湧上心頭時，不介意捱更抵夜，不介意受盡客人臉色，不介意做不到最好，請，最低限度，讓我趕上成績合格的那班車。
但現實的差落總讓我不知所措。
今天鍾原又來到銀行提取了一筆鉅款。他每次都來去怱怱，這次亦不例外。看他不理頭髮經已稀疏，仍努力梳著那九一分界的髮型，大墨鏡加上夏威夷襯衣的打扮，總叫人忍俊不已。
我不清楚鍾原的正職，但看著他戶口內八千多萬的存款，胃部不其然地抽搐了一下。我大膽地問他，有否興趣投資少量往銀行最新推出的金磚四國基金－－唉，Jackie姐要我們各人追二百萬，如果上天有憐憫之心，會讓鍾原信任於我嗎？
鍾原不加思索，斷然拒絕，還搬出多麼冠冕堂皇的理據去支持自己，說甚麼我們銀行職員表現再熱心，還不是為了那兩厘佣金，他自己網上投資轉換，每次也不過收取數十元的手續費，而所謂的專員負責監察客人資產，到之後如果真正發生股災，我們不過是陪坐的一份子，更有可能會是第一群逃難的人，免得讓人尋仇。
我苦笑回應，無言以對。我勞心勞力，不被Jackie姐辭退經已是大幸，那會想及今個月能分取多少佣金這麼遙遠。
如果香港地多幾個鍾原的客人，我看我價值被取代的日子也不遠了。
還好，社會上還有娟姐這類人。
六十多歲的退休人士，儲了超過一百萬，就算活到一百歲亦本應無休，奈何，娟姐嫌棄銀行定期存款利息低，跟人投資，學買債卷基金，又認為穩陣妥當的回報太少。
何苦呢。坦白說，工作了大半世，也應明白大自然衰老病死的定律，為何偏要不知足地去貪那沒時間去享用的呢？換著我，如果我現在擁有一百萬－－如果我現在擁有一百萬……雖然沒有甚麼事情特別想做，但肯定必與Jackie姐說再見，不再留戀這所銀行。
我慣性地、帶著職業性微笑望著娟姐，想她明白投資並非一場必勝的遊戲，更何況她之前沒有任何投資經驗。娟姐似懂非懂的看著我，臉上有種「不明白有錢賺為何不賺」的表情，我腦海中閃過Jackie姐那副勢利的嘴臉，靈機一轉：「娟姐，其實我們銀行新推出了『金磚四國』的基金，屬於高回報的投資，請問有沒有興趣？」
由提問、說服到簽字的過程總算順利，為著自己月結表現暫時鬆了一口氣，祈求好運陸續有來。
然後。
金融風暴來了。
我懷疑，社會上之所以沒有一個專門監察金融氣候的天文台，是為著成就某部份人能夠呼風喚雨。
有人亂了陣腳，不知所措；有人斧底抽薪，趁低吸納；有人火打劫，不斷放貸收息。
我處於公司中，呼吸也不敢用力。聽到鄰座同事滿腔信心地向客人解釋十年難得一見的金融風暴乃為真正發財機會，我想，既然言之鑿鑿，自己何不先拔頭籌，還在花時間與人講解大道理。
電話不敢接聽，走路時也不敢抬起頭，我只想把自己關起來，可恨我仍要上班，仍要出糧，仍要吃飯。
娟姐，你一臉焦急跑來銀行向我求救，老實說，我連自己也顧不了。股市差，往日再不常露面的客人亦如雪花紛飛飛來尋求出路，虧我還要追數跑業績。娟姐，你怎可能怪我，牛不喝水不低頭，任憑我信念再高，祈求股市服蘇，如斯天真妄想的大話也安撫不了自己。
想及鍾原之前的話，說得準沒錯。難得，他一臉風騷來到銀行提款，順帶問候我需否借貸。
看著他那副喜上眉梢的得模樣便覺厭惡，似是，世界越亂他便越會遇上大好事情。有些人，就是不配活得比別人好。
提取一千萬，分兩袋，電話響起來，與人爭執，另一部電話又響起來，最後決定先取其中一袋錢，另一袋儲回戶口，趕不及簽字，一切交由我安排。
轉眼間，鍾原便消失在我眼前，我望著眼前那五百萬，竟有點不知所措。不守規矩的人真麻煩，這下子要我怎樣向銀行解釋呢？只怕今天的報告又要長篇解釋這錯不在我的程序失當。
一陣粵劇鈴聲突然從桌面上傳來──鍾原的電話，無事添煩惱，這是我和鍾原之間的命運吧。
我將錢鎖進抽屉裏，急步離開銀行，嘗試追上鍾原。走到停車場時，聽到了一下聲響，行前些，赫然看到鍾原滿臉鮮血俯伏在車內的軚盤上，車輛旁邊，再有另一名男子躺在地上，風紋不動。
今天果然不是好日子。正當我心亂如麻之時，保安前來說這裏發生了命案，勸告我快點離開。
我回到辦公桌，醒覺鍾原另有五百萬在抽屉內──糟了，死無對証，我要怎麼解說原本已被提走了的一千萬，現今竟有一半在我的抽屉裏面？
我深呼吸，摒息靜氣，嘗試將思緒鎮定。沒有，沒有人看見我將鍾原的五百萬鎖進我的抽屉內，銀行的閉路電視不能拍到我的辦公桌，沒有人問起今天我和鍾原的對話，沒有人知道鍾原遺下了手機，沒有人發現我曾經離開過銀行，沒有人懷疑我幹嗎路過命案現場。
就似往日，在這所銀行內，我不過是個隱形人。
那，我要怎樣處置這五百萬？鍾原已死，我未曾聽過他有任何妻兒，鍾原的手機內總有個是他的好友吧，但我又要怎樣開口？喂，你朋友有五百萬在我這裏，要幫他接收嗎？－－太滑稽了吧。
報警？之後那五百萬又會流到哪裏？充公？還是慈善機構。警察會以為我與鍾原扯上了甚麼麻煩嗎？向銀行報告？天啊，不讓Jackie姐追問我業績經已走運，實在不能想像她會為我的疏忽善後，之後還能在銀行界立足嗎？
吼。我願人生有如玩「百萬富翁」，遇到難題，可以打電話問問朋友……百萬富翁，五百萬，鍾原臨離開之前親口囑咐我將他的錢好好安排一下，即是他將這五百萬交在我手中，即是現在我才是這五百萬的主人。
我是一名五百萬富翁。
不不不不不，我不要，不能，不可以，擅自取走這筆錢，才怪。
鍾原不務正業，他所賺回來的錢，且怕也不怎麼乾淨吧，看看他的下場，賺得到財，卻賠上了命。拿他五百萬，最多為他消消災，解解孽。
反正，這些錢，到最後可能淪為害人工具，倒不如讓我這個走慣霉運的人，處理這筆不義之財。
就這樣吧。
*
決定了，心情再沒沉重。
放工後，如常地留守到最後。燈滅，我安坐在銀行大堂，手執一封離職信，感受著前所未有的冷靜。
咯咯咯，Jackie姐隨著高跟鞋的聲響從黑暗中急步走過來，我喊著她，趕在她開口前將離職信塞往她手中，望進她的眼，說：「Jackie姐，我不做了。」
Jackie姐停頓了兩秒，臉色轉換成應酬式微笑，答：「叻女。好，日後有事情即管call我。」話畢，頭也不回的離開。
我盯著雙腳，暗地裏笑了出來。
*
再一次，我不覺得自己在命運之下是處於主動還是被動，反正這些年來我活得尚算健康。與其說我選擇貪走了，倒不如說我終於為著自己，作出了一個應該的選擇。而這個選擇會導致甚麼後果，我不知道，也不想計算。然而我知道，今天之後，我不會再在這裏上班，不用再見到Jackie姐。我會與鍾原交給我的五百萬，一同離開銀行。之後，我想先去便利店買一枝甜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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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相信，看電影不為在戲院經歷過甚麼，而是步出戲院後令我沉溺於甚麼。
<<奪命金>>的首半部份看得我得沉重，後來竟落得一個異常黑色、異常幽默的結局。何韻詩九成戲份一如角色般被困死在銀行內（頂多走到樓下停車場），然後，於最後一幕，她一手挽著塞滿鈔票、重甸甸的包包，另一手握著雪糕甜筒，一口咬下，步履輕盈，臉上帶著一種偷回來的喜悅。
整個畫面很令我留下印象，覺得，快樂其實真的可以簡單如放工買一杯自己喜愛的雪糕，不理任何閒話目光跳脫向前走，何以我們仍然盲目地勞役自己，不斷去追求那遙不可及的東西呢？
其後劉青雪口叼著雪茄的一幕亦有同樣效果，但相比起何韻詩的經歷，後者的一段無疑更容易擊中大眾如我的情緒。
我不是杜棋峰或銀河影像的忠心棒場客，所以對這次<<奪命金>>更加感到一份難能可貴。
